宝马娱乐bm999,宝马娱乐在线bm1200 宝马娱乐bm999

《三出》——“爱我中华”主题征文大赛一等奖作品

作者: 华文学院 何施诗   来源:宣传部   发布时间:2019-07-13    浏览次数:

三出

何施诗

本文系“爱我中华”主题征文大赛一等奖获奖作品

(一)

 在我八岁以前,家住沪上,定浦花园。当时的报上写着有关种种事变的铅字,被闹市街头报童们向人们扔去。一回我在校门口等家里的黄包车,看着街边在半空中翻飞开阖的纸张,玩心顿起,冲着离我最近的报童哎哎地叫两句,他忙不迭凑过来。那报童已然不能以童称之,从面相身段估摸着比我长出十岁,戴顶帽,竹布衫,灰裤子,袖口一褶一褶,倒是比很多卖报的干净齐整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,想学着大人的模样给他一个子儿,可昨天省下的铜板却不在兜里,一定是陈妈替我整衣服的时候昧去了。思及此,我又气又急,窘得不知该怎么好。那报童却径直给我一份报。小孩子只是藏不住心思,我吃了一惊,末了对他笑一笑,他也弯弯眼看着我:“小小姐,好好看。”我点头答应,他的笑更深了,很斯文地对我说谢谢。这个报童的确比学校里许多男生有礼貌得多,我顿时心生好感,问他:“你一直在这附近卖报吗?”他想了想,扶着帽檐点点头。

我还想与他再说几句,却远远看见陈妈坐在黄包车上过来了,心下气恼来得太不巧。没奈何,我跺跺脚,急急问出一句:“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?”他张张嘴,还没发话,陈妈的车子近得很了,她拉开嗓子喊:“二小姐!过来呀!”到底怕陈妈,我忙喊着“就来就来”,提步便小跑过去。

车恰恰在我跟前停稳,陈妈扶下车来,憋着劲儿把我抱上去。其实我自己也可以爬上车的,但陈妈见了总会训我没规没矩。陈妈抱人的手法不好,双臂抄人胳肢窝,拱得我顺不过气。抱便抱,她还要掸掸袖子裤腿儿,吁一口气:“二小姐又长身子,老沉老沉的。”平日我总要与她斗斗嘴,今天却没这份心思。回过头扒着黄包车的后篷,我看见那个报童站在原地对我挥手,另一只手臂上搁着一沓报纸,风吹出沙沙的声响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我似乎是看见他对我点了头的。

陈妈坐在我身边,微微发福的身子挤着我,她擦着汗向后看:“刚刚和谁说话呢?”我抵死不认,就是没有。陈妈瞥了一眼,鼻孔里咻咻出气:“了不得!回头我和太太说去,长大了仔细拆白党。”我问:“什么拆白党?”她又不告诉我,只说是坏透顶的人,女孩子家家的,离他们远着些。我也懒得多管,满心念着那报童叫我仔细读号外,便将手里报纸抖索平整,眯着眼睛认起字来。“北境……什么?……国破耻,偏安岂能雪?”陈妈凑过来,但我知道她是大字不识几个,也不问她。她却哎呀呀叫起来了:“这打头的字莫不是北?二小姐,你读了书的,帮我看看是不是讲我老家的事情?”

陈妈是关内人。当年日本人占下东北,陈妈恰巧在出事前一个月南下来奔亲戚、讨生活。她丈夫是关内营里的一个哨兵,两边一开火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母亲总和我说不要老气陈妈,她也怪可怜。我看着陈妈殷切的神色,两鬓纵使抿了又抿,还是爬上了一缕缕银白,心下有些难过:“对不住陈妈,我也认不全。”陈妈有些遗憾地“啊”了一声,倒宽慰似的拍拍我的手:“不赖你,二小姐,女人家本就用不着认得那么多字。回头你去问问大小姐,再来和我讲?”

我一听姐姐,脸就垮下来了。陈妈劝道:“别看大小姐成日家一板一眼……但毕竟是她亲妹子,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疼你的。”我的姐姐辛采文,平日总是冷冷的。她本就大出我十来岁,又懒得哄我玩,两个人之间越发没有话讲。我扁着嘴想了想,突然灵光一闪:“有了,问不来姐姐,我问乔姐姐去!”陈妈闻言就嗤嗤发笑:“个小没良心的,胳膊肘净往外拐。改日把你送给隔壁当妹子,你该乐意了?”

(二)

车在家门口吱呀一声停稳,我趁着陈妈给车夫算钱的空当,卷起报纸,回身就跳下了车,把他们二人都唬了一大跳。陈妈在后头赶着喊:“还跑!还跑!回头告诉你妈去!”我甩出她一大截,回头对她做个鬼脸:“饭点就回来!”之后一溜烟冲进了家门口边的另一个小院。

乔姐姐自己说不怎么会侍弄花花草草,但前院里几株麒麟花却从初春开到初冬,深红浅红,艳丽无双。我在矮阶上敲她家的门,一边不安分地伸手去摸那花两片相插的瓣儿。我笃笃笃地敲了一会儿,侧耳没听见动静,又不肯认人家不在,便敲得重了些,到后来索性喊起门来,一声高过一声:“乔姐姐!乔姐姐!”手敲得生疼,但我好像起了劲儿。到后来不为敲门,而是为在门上击打出特别的节奏。正入迷时,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,我刚要回头,一双手就伸到我前面来,把我向后一拢。我怕痒得很,和弹涂鱼一样往后面的人身上扭,没规没矩地哈哈笑。乔姐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你这小东西,把我家门当红檀板呢?”

我笑了一阵,好容易才支起身子。乔姐姐扶着我站好后把我转过来,今日许是在后院排戏,一身红蟒,腰间挂玉带。她半蹲下来与我说:“方才和你姐姐在后院呢,半会儿没听见你敲门。”我张张嘴:“姐姐也在啊?”乔姐姐站起来,拉起我的手就往后院绕。我是万分不乐意的,另一只手攥住她,连连往后缩。乔姐姐见我不乐意,有些疑惑,但也不多勉强,复蹲下了:“有什么事吗?你姐姐也不能知道的?”我支支吾吾,倒也没什么大事,只能慢慢把手中卷起捏皱的报纸给她摊平在地上,只管指着“北境”后头两个字。乔姐姐高挑,便改为半跪在地上,捋捋耳后微微散下的短发,手指指着那头条上的大字,一个一个替我读过来:“北境黍离国破耻,偏安岂可雪。”她是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坤生,一把沉郁动听的好嗓子,高声敞亮,低声就像每个字都打在人心上。我哪里有心思认字,看着她呆住了。

只见乔姐姐念完大字,眉头略微蹙起。她的手指向下滑过文段,两条眉毛渐渐拧到一起。她偏过头问我:“二妹,这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我方回过神,呐呐道:“校门口,有人卖这个呢。”乔姐姐叹口气,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,站起身摸摸我的头。我猛地想起陈妈的嘱托,便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讲的陈妈老家打仗的事儿吗?”乔姐姐沉默了一会儿,拉起我的手:“傻孩子,东北哪里还有仗可打。”

“那我回去告诉陈妈,让她不用担心了。”乔姐姐听了我的话,眉头皱得越发紧了:“不是的,”她轻声说,“东北早已经……被日本人抢了,自然就不会再动兵。现在华北也……”她的手紧了紧:“你还小,不该知道太多。”

“宗珏,谁来了?”我还揣着满肚子疑惑,正要开口,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是姐姐!我冷不丁缩了缩脖子,是了,她们二人关系本就好,我怎么也不问一句姐姐在不在家就送上门来。正想着,姐姐一身龙纹旗蟒,一步一步踱过来。我张大了嘴巴。虽然姐姐自小读的洋学堂,却因为和乔姐姐自小走得近的缘故,还唱得好京戏,这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情。但她穿上戏服,在我看来还是头一回。

她张张眼,看清楚了是我,眼底有些惊讶,开口到底是无风无波:“采颃,有事吗?”听起来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,明明都是客!乔姐姐将报纸藏了藏:“来玩的呢。”说罢回头对我挤挤眼睛。姐姐皱了皱眉:“快些家去,我们这里有正经事儿,由不得你胡闹。”我听了直委屈,不由分说就嚷嚷:“我哪里胡闹了?我哪里胡闹了?”乔姐姐揽过我的肩,看向姐姐,语里有些嗔怪:“你赶二妹走干什么?就让人家在一旁看着我们排戏吧。”姐姐坚决地摇头:“不好,她在这里看着,回头就该满世界宣扬她家姐姐在乔家后院扮上了。”我气急败坏地挣开乔姐姐:“你以为你的事儿有那么好嚼舌头?我才不去说!”

乔姐姐一把拉住我:“二妹乖,”她迎着姐姐笑道:“依我看,赶不得。小姑娘本来是在这里一赖不肯走,如今突然早早回去了。问是为什么?姐姐赶的。到时候才不好搪塞呢。肯定多留个心眼,想你来干什么来了。”

听她一席话,姐姐思忖半刻,眉头慢慢舒开了,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。她叹一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办。”乔姐姐见松了口,继续劝道:“你和二妹叮嘱一句,二妹保证不漏半个字出去。是不是?”她突然看向我,我一时不解,愣愣的杵在那里。姐姐走近几步,想了想,提着衣裳下摆俯下身来,对我说:“回去之后,可别向旁人提你今天看我们排戏的事儿,嗯?”姐姐难得有求于我,虽说还是一副端着的样子,可乔姐姐此时在身后戳我两下,我一糊涂,迷迷瞪瞪就把头点了。

姐姐没言语,但脸上忽的挂了一点浅笑。还未待我回过神,她就已经转身向后院走去。乔姐姐连忙扯着我跟上,还一面嘱咐我万万不可泄露天机。

(三)

“快些快些,全家就等你一个了!”陈妈一把把我的被子掀开,嘴里不住嘟囔,“从晌午一直睡到太阳落山,可真有你的,小祖宗!”我蓬着一头乱发,睡眼惺忪,脑袋昏昏沉沉的,连带着话也说不利索:“啊……?”陈妈风风火火地替我把新衣服换上,探出头去看客厅里的西洋钟,一拍手就把我连拽带抱地挟了出去。我大概想起是怎么一回事了,今天姐姐过十八岁生日,早上收的一堆礼里面有一盒酒心糖。我趁人家都在向姐姐祝千秋,偷偷挖出来三四块,窝在房里吃了。有些辣嗓子,我呸呸吐在手上,又觉得嘴里荡漾起奇妙的回味。舍不得,丢不下,便都吃了。回过神还想出去找吃的时,忽然觉得身上软绵绵的,头脸发着热。眼皮子打架,就顺势依了它们,往床上一倒便睡了。

门口已经雇好了车子,陈妈气喘吁吁把我推上去,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座上等着了。母亲扶了我,对陈妈道:“不容易,也就你叫得动她咯!”陈妈腼腆地笑,手在围裙上搓一搓:“哪儿的话!老爷太太二小姐,散了戏早些回来,我煮桂花元宵当消夜!”我才发觉少了一个人:“姐姐呢?”母亲解下掖好的罗帕子给我擦了把脸,双妹牌子花露水的气味香香的,挺好闻。车拉起,风在我腮边一顺一顺的,神清气爽得很。母亲说:“你姐姐今天是主角,乔老板先请她去雅座啦。”父亲含着笑看我,和母亲说:“不如替颃儿把头发再梳梳,都睡散了。”母亲打量我一遭,噗嗤笑了,从坤包里取出把小篦子,一下一下地给我扎了两个麻花辫。

首云大戏院门口两边摆开一溜儿的花篮,不用看,定是送给乔姐姐的。我随着父亲母亲进了门,便有人迎上来:“请问,是辛先生一家吧?还请跟我来。”我看清他的面容,当即就叫了起来:“是你!”那报童,现在该称黄门了,去了帽子,头发梳开,士林蓝长袍。父亲母亲都看向我,父亲问:“怎么?颃儿来这里玩过吗?”他听闻,抬起眼来,对我轻轻一摇头。我怔住了,心下也怀疑起来,只得不好意思地低头支吾:“啊……我认错人了。”那黄门抖抖袖子,袖口摺出一截白布,伸出手来,得体地笑着:“三位这边请。”说罢便在前面带起路。脚步几转,引到了二楼雅座。包厢未点灯,他先进去替我们摁亮了,扶着门迎人进来。我刚要跨进包厢,忽闻头顶传来状若无意提醒一句:“小心门槛,小小姐。”

我惊喜地抬起头,他果然记得我。那黄门满眼都是笑,他冲我点点头,转身便要辞去,道有事直接吩咐。心头事定,我便无忧无虑地开始糟蹋几上的果盘。母亲与父亲坐一坐,忽想起什么:“怎么不见颉儿?不是说早来了吗?”我边吃边说:“姐姐和乔姐姐亲得很,这会儿肯定还在后台闲话呢。”父亲沉吟片刻:“乔家丫头倒是好性,颉儿多和她待一处,也活泼圆融些。”母亲接过话来,出口却是一叹:“只可怜她没依没靠的,只能靠唱几出过活。难为还是个好孩子。”

我听了奇怪:“乔伯父乔伯母他们,不是在老家好好的吗?”母亲轻声道:“莫说了,都是日本人造的孽……”我想到陈妈,便明白了。

曾经不懂事问乔姐姐为何家里只有一个定点来帮衬的娘姨,家里人都在哪里,乔姐姐只是笑着说:“我一人来上海唱戏,不必辛苦长辈跟着来过这种漂泊不定的日子。”我说:“乔姐姐,这便是你的家啊,怎么说漂泊不定?”她还是柔声道:“你没有离过爸妈便不懂,他们不在,哪里都不是家。”

我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儿,也不言语了,只在手里滴溜溜滚一只桔子。旁边大人闲话,我也没工夫去听,满心只念着乔姐姐的可怜。母亲唤我,我方回神。她把桔子拿去剥好,塞回我手里:“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,可不许垂头丧气的。”雅座下已经熙熙攘攘,戏台子也摆上高凳高桌,一色六开孔雀大屏风,就知道戏要开场了。

我扒着悬台的竖栏杆,透过缝隙向下望,心跳一阵快过一阵,砰砰直响。母亲突然站起来:“不行,我得看看去,颉儿还没回来。”父亲也有些担心,跟着站起来道:“我去后台寻,你照顾好颃儿。”我一听,这还得了,赶紧插到他们中间:“不能去不能去!”母亲看着我的眼睛,越发焦急:“颃儿,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情?”我连连摆手,头摇得像个拨浪鼓:“我没瞒着什么,你们只别担心就是了。”父亲母亲还要盘问,楼下一声定场锣,登时鼎沸人声一盆浇灭,鸦雀无声。我见状,将他们请回椅子上,解释道:“姐姐不过一会儿就来。”

这时,楼下忽地渐渐生起喝彩,我探头一看,趁着大家都鼓起掌的功夫,也拍着巴掌笑叫道:“是乔姐姐的杨四郎!好生气派呢!”乔姐姐红蟒玉带,头上两条长长的翎子,踱着方步,每一步都惊起一声锣。她将大袖抖展一番,复引到腕上,开口道:“金井锁梧桐,长叹空随一阵风。”那“一阵”二字拖出好长,负气高声耸入云有,绵长约隐如一线也有。一句既罢,满堂叫好。

只见乔姐姐向凳上坐了,念来定场诗四句:“ 沙滩赴会十五年,雁过衡阳各一天。高堂老母难得见,怎不叫人泪涟涟。 ”她叹一口气:“我有心,过营见母一面,怎奈关井阻隔,插翅难飞,不能相见。思想老母,好不伤感人也!”尾音拖出一阵悲鸣,说罢又拉起袖子,半了掩面,凄凄切切地呜咽起来。一时间,我竟不知她哭的是杨四郎还是自己。西皮慢板一起,乔姐姐将满腔思绪尽付于唱词中。鸟囚笼,虎离山,雁失散,龙困滩,字字泣血,句句断肠。

正当着杨四郎感怀顿足时,帷幕后俏生生一句响起:“丫头!”,母亲本是半颗心不在戏上,这一句将她拖拽回来,对着父亲惊喜道:“这是……咱们的颉儿!”我得意道:“早说了不用担心啦!”两个丫鬟打扮的人引着铁镜公主步至台前,公主扮着大拉翅,满头的花团锦簇,艳而不俗,媚而不妖。身着旗蟒,下摆绣着碧波荡漾的海水纹,踱着旗步一下又一下,脚面上随着步伐波涛汹涌。这一亮相引来了全场的喝彩,掌声经久不息。我揉揉眼睛,这千娇百媚的可人儿,当真是平日里端稳持重的姐姐么?

只见姐姐粉面含笑,大大方方对着还在抹泪的杨四郎喊:“驸马!咱家来啦!”驸马忙起身迎接,二人请上了座,公主斜眼瞧着他,开口道:“我说驸马,自你来到我国,一十五载,朝欢暮乐,未尝有一日忧思。我瞧你这两天,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?莫非你有什么心事不成吗? ”一口京白利利落落,就像滚珠子似的清脆婉丽。驸马摇摇头:“本宫无有什么心事,公主不要多疑。 ”公主笑着将手一指:“哦,你说你没有什么心事啊?那么你瞧你的眼泪还没有擦干净呢! ”俏皮灵动,台下不免有些笑声。我听见父亲道:“果然长进了,颇有些小女儿姿态。”台上驸马公主,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想心事,其间公主每唱出一句猜,台下不免又是一阵叫好。

一对冤家,折腾来折腾去,终是到了《出宫》里最受瞩目的叫小番一段。快板突转,公主颜色忽变,朗声唱:“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, 你要拜高堂母就我不阻拦。”驸马急切辩:“公主虽然不阻拦, 无有令箭也枉然。”公主柳眉倒竖:“ 我有心赐你金鈚箭, 怕你一去就不回还。 ”二人针锋相对,最终驸马发誓,好不悲壮:“我若探母不回转,黄沙盖脸尸骨不全!”公主眉头深锁,长叹:“言重了。”

西皮流水,有板无眼,公主细细唱:“见驸马盟誓愿,咱家才把心放宽。你在后宫乔改扮,盗来令箭你好出关。”言罢依依离场。驸马大喜过望,转起快板:“公主去盗金鈚箭,好到宋营拜慈颜。扭转头来——”我屏住呼吸,只见驸马眼眉皆吊,冲冠而发:“叫——小——番——!”这一句唱得极好,金石犹铄,声遏行云。一折既罢,掌声,叫好声,如同潮水一般冲激上来。

(四)

散场后,我不管人多,一头就扎进了后台,不由分说拉住驸马和公主的手:“你们唱得真好!叫好一片接一片的!”姐姐脸上挂了难得的笑,还一反常态地拍了拍我的手:“都是乔老板撑的场,人家不过卖我一个面子。”乔姐姐搂了我,轻轻拍姐姐一下,打趣道:“胡说,抬你上轿不上轿。”戏院经理领着父亲母亲站在后台口,鼓着掌奉承道:“辛大小姐,果真名不虚传!方才散了戏,好几位体面人都来问这是哪里挖的角儿,要请你们俩去堂会唱几出呢!”乔姐姐替姐姐挡道:“堂会就免了,人家不比得我是干这行的。但如果起了兴致偶尔下几次海,倒是赏脸了,就是得看人家的意思。”姐姐却犹豫了,拿起桌上的一瓶清油摆弄:“我这边……还得问家里人的意思。”

父亲与母亲相视一笑,先开口道:“我们不和老古板似地拘着你,只要你日日都和今晚一样开心。”姐姐听了,眼里亮了亮,展颜道:“真的吗?”乔姐姐走过去,替她拧开清油:“伯父伯母都通情达理,你放心好了。”经理见是要净面,自己在场失礼,悄悄退了出去。父亲母亲也说该让年轻人自己聊聊天,免得大人在场束手束脚。一时间,房里就剩下我们三人。乔姐姐和姐姐相背而坐,各揽镜净面。姐姐不会,乔姐姐便先替她擦,边擦便嘲道连这个都不会。我不怎么看见姐姐被打趣,也插进几句话。一时三人言谈甚欢,门却忽地被人敲响。乔姐姐坐正了,半挡在姐姐身前,扬声道:“哪位?”

门外人答:“是我,小崔。”乔姐姐舒一口气,但皱皱眉:“进来吧。”她和姐姐交代道:“不是外人,是替我周转照料的专人。”我看向门口,走进来的小崔,分明就是那黄门。他这回倒不避讳,对我点点头:“呀,是小小姐。”“原来二妹认识?”“一面之缘。”我纠正道:“两面了!”小崔应和道:“是是是,还是小小姐记性好。”乔姐姐问他可有事吗,小崔道:“可不是,武先生那边有堂会的信儿了,还请乔老板过去详谈。”不知是不是我眼花,我见乔姐姐脸上很快地掠过一丝惊诧与无措,但再看时,她却如常一般和气地点点头:“待我先净个面。”小崔一颔首:“我先去雇车。”说完便出去了。

乔姐姐转过来,脸上竟有些疲态,她强打着精神对我们笑笑:“对不住,有要紧事情。”姐姐忙道:“不碍事,只是你别太劳累。”乔姐姐顾不上回答,抹了一脸清油,向镜台边高脚架上铜盆里洗了,抬起水淋淋的脸,够着温毛巾胡乱揩几下,起身走到屏风后头,声音传来:“二妹,给你姐姐打一盆新水来洗,壶就在屋角那儿。会不会?”我连连点头,就要起身去端,却被姐姐按住:“罢了,我自己来。”说完便端了盆过去。待她打好水回过身,乔姐姐已从屏风后出来,换了一身寻常布袍,正迎着她走上去。她叹息一声,抱歉道:“我可走了。”姐姐宽慰一点头:“早些回家。”乔姐姐提步出了门,像一阵风。

姐姐默不作声地洗起脸来,掬了一捧又一捧,水声哗啦,一时不止。姐姐松开勒头,洗去脂粉,眼角眉梢一并垂下来,都是落寞的。我心里有些不忍,出声喊了一句:“姐姐……”她抹了抹面上滚落的水珠:“我没事。”我便学着大人的话说:“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,可不许伤心难过的。”姐姐的手顿了顿,拿过毛巾擦干,突然朝我头上覆来。我还以为她要动手敲我,吓得闭上眼睛,缩起了脖子。可那双手是轻轻柔柔地覆到我头上,不熟练地摸了摸。

我惊讶地睁开眼,姐姐从毛巾里露出一双眼:“我只是有点奇怪。平日里堂会请哪个角儿,找人家身边的经纪商量好时间地点,再由经纪向角儿报了就成。怎么到了宗珏这里,还要她亲自去?”我摇了摇姐姐的手:“可能这人富得流油,乔姐姐也不敢拿架子?”姐姐慢慢地擦了脸,摇摇头:“可是那武先生……何许人也?按说请得上宗珏的人家,非富即贵,怎么我听也没听过?”我想了想说:“许是刚来上海立门户的人?再或者,他本就不在这地界,请乔姐姐千里迢迢唱一出?”

姐姐听了我的话,稍稍宽心些,站起身去屏风后换了常服。她走出来,竟然主动拉起我的手:“采颃,回家吧。爸妈该着急了。”我一蹦一跳地跟着她,比划道:“陈妈在家里,煮好了桂花小圆子等着呢!”

(五)

此后我依旧常去乔姐姐家玩,只是好几回扑空。还有一点不同的是,我有时会跟着姐姐一起去。自从那出《四郎探母》之后,姐姐待我不再同往日一样爱答不理的样子。哪怕确实没话聊,她也会亲厚地应和两声,或是对我点头笑笑。有时候见着了乔姐姐,她们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兴致来了就比划着清唱几折。我吃了听,听了吃,她们唱了笑,笑了唱,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。

但那只是我本以为。

一日陈妈来接我回家,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。我与她玩笑,她也不怎么搭理,只是催着车夫一径向家里赶。我觉出事情不对劲,直问她怎么了。陈妈开始不愿说,我再三地问,急得要把车板跺穿,陈妈一把揽住我:“大小姐……出事了……”我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到我发旋里,陈妈已是哭了起来。我一下子呆住了,好一会儿,才喃喃问:“姐姐怎么了?”陈妈却是再不搭理我,掏出手绢儿止不住地擦眼泪。我忘了追问,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。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掠而过,心里一个声音不住地喊着:“快回家,快回家……”

车刚刚停稳,我再一次跳了下去。以前顽皮多少回,我都毫发无损,今天不知怎么的,脚竟在地上狠狠一崴。我“哎哟”一声,便跪在了地上。陈妈大惊失色,钱也顾不上掏就要来扶我:“二小姐,你可千万别再有事了啊!”我咬咬牙爬起来,手上的灰也顾不得拍,一瘸一拐地向家门奔去。

脚腕疼得很,我使不上力,整个人撞在门上。门没关,我又一骨碌滚在了地上。前厅入眼,父亲母亲都站起来,姐姐面色苍白地坐在一边。地上跪着一个人,我定睛一看,是乔姐姐。

我看见姐姐,挣扎着想爬起来:“姐姐!你没事吧?”姐姐三步并两步,赶在大家前面抱住我,一遍遍地对我说:“我没事。”她不常和小孩子打交道,动作还是生硬着,无意间碰到我的伤处,痛得我龇牙咧嘴。但她还在,她好好的在我面前,就足够了。

我看见母亲走上前,连扶带拽地将要乔姐姐拉起来,她说:“不怪你,这事不怪你……”说着说着,原本红红的眼睛就掉下泪来。乔姐姐岿然不动,跪在地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:“若不是我撺掇采颉登台唱这一出,武藤怎么会……也把她请过去……”说到后来,我几乎辨不清她泣声中说的是什么。乔姐姐举起袖子擦了把泪,突然弯下腰去,向父亲母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姐姐本抱着我不住地拍,见状哭喊道:“宗珏!”父亲母亲连忙去拦:“使不得!”

姐姐要往乔姐姐处去,可乔姐姐却几步膝行过来。姐姐怔怔地看着她,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滑落。我发觉自己的眼泪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脸。泪光模糊,我依稀看见乔姐姐颤抖着唇角,对着姐姐又要弯下腰去。姐姐不管不顾地扑上前,将乔姐姐死死拦住:“别磕了,”姐姐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,但一字一顿坚定道,“我不怪你,我和你一起去唱堂会。”……

后来我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当日她们戏院一折,惊为天人,撼了半个上海滩。树大招风,谁也想不到竟会引起驻在此地一位武藤中佐的注意。那武藤是从南京调来的,当年金陵喋血,他带着手下呼风唤雨、为非作歹,官至中佐便走马至上海。恰好四郎探母名动一时,撞上枪口,武藤下令,务必请这驸马与公主到他府上唱一出,就在后日。我只奇怪,一个杀人如麻的中佐,竟然也喜欢听戏,他听得懂么?陈妈肿着眼皮与我说:“这禽兽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他何尝不知唱这出的是两个娇滴滴的黄花闺女?分明是……”

我从厨房里走出来,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姐姐房前。门半掩着,我轻手轻脚地推开,姐姐背对着我坐在椅子上,一头如瀑黑发直直地从肩上倾泻下来。她听到动静,转过头:“采颃来了。”她面色如水,站起身向我走来。姐姐身上是一件寻常不穿的长袍,合欢红鲜妍可爱,白撒花星星点点。姐姐以前还嫌弃过这身衣裳太浓艳,今日却穿上,在我面前平平前襟,微笑着问我:“好看吗?”我走过去,轻轻抚了抚下摆:“嗯。”她半是对我,半是自言自语说:“后日唱《别窑投军》,这两日得与宗珏好好练练。”

我不由得想起陈妈哭肿的眼:“姐姐,你又何苦再练……”她笑了,笑得有些凄婉:“那个武藤说,挑唱得好的来唱,你乔姐姐才能做主定这一出。”姐姐的目光飘向窗外,“他若是心存不轨,也不会在乎拣什么唱得好唱得不好。我就留一份痴心妄想,有个盼头。”我不敢去想会发生什么事情,低低地叫了一句姐姐。她回头,还是挂着笑的,只是我看见她眼里盛满了泪水。姐姐弯下腰抱我:“采颃,你是好孩子。以后我不在了,你要听爸妈的话、陈妈的话。好好读书,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。”我流着泪去捂姐姐的嘴。

那日吃罢晚饭,姐姐漱口净面,便出门去了隔壁。我想跟着她,陈妈却拉住我:“你就让人家说说体己话吧,说一句没一句了。”我固然明白,但我与乔姐姐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了。待陈妈照顾我睡下时,姐姐还未回来。陈妈回她的阁楼里,不多时就传出了鼾声。我轻手轻脚摸起来,从床头一叠衣服里抓了件厚些的披上,随便蹬双鞋就溜出了家门。

我几乎未在晚上独自出过门,家门外万籁俱寂,月光下的影子个个峭楞楞如同鬼魅。我虽然害怕,但还是咬牙闭着眼,便冲进了乔姐姐家的院门。我听见后院隐约的咿呀声,前院的麒麟花在月光下开得没心没肺,像是只剩最后一遭,走完便归入尘土。我愣了愣,后院的戏声拉回了思绪,我踮起脚来,滴溜溜向后院跑去。

月下小院里空空荡荡,只有对影成双,已经唱了多时,我只得窝在墙脚。乔姐姐皱紧了眉头,决绝唱:“三姐不必泪双流,丈夫言来听从头:干柴十担米八斗,你在寒窑度春秋;守得住来将我守,”她将那虚无的带缨一撇,别过头去,“三姐呀!守不住来将我丢。”姐姐听闻最后一句,抬起眼来清晰道:“薛郎说话没来由,为妻言来听从头:干柴十担米八斗,我在寒窑度春秋;守不住来也要守,纵死在寒窑也不回头!”字字敲在人心上,铮铮作响。

乔姐姐深深地叹道:“三姐说话世少有,上得青史把美名留。只是……”姐姐追过问:“只是什么?”乔姐姐的手剧烈地抖起来:“方才中军嘱咐,言道元帅初点大卯,三卯不到,人头落地。”姐姐一颤,乔姐姐转过身来,后退几步,定定地向她行一揖:“三姐你看,天色不早,我……要告辞了。”姐姐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,开口唤道:“薛郎……你这就要走么……”乔姐姐含着泪看她:“这就要走了。”姐姐忽地伸出一只手来,握住乔姐姐的一只,哀哀哭道:“你有什么言语,嘱咐为妻几句罢……”恍惚间,真是一个王宝钏对着薛平贵痛诉衷肠。

她们就这样站着,唱着,我的眼前渐渐模糊。借着最后一点意识,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墙根边,把自己蜷起来。不知是泪水还是困意,潮涌一般席卷了我。

(六)

次日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我摸摸自己的额头,不烫。昨晚在外面待了大半夜,竟然没有伤风,实属不易。我悄悄爬起来,才发现不远处的靠椅上伏着乔姐姐。她两手抱在胸前,身上盖着一件长线衫,头偏向一边,睡得很熟。我想昨夜已经害得她只能在靠椅上睡,本不好意思再打扰她。可脚刚刚沾地,她就睁开眼睛,和有准备一样,毫不奇怪地对我笑一笑:“醒了啊?”她问我睡得好不好,对于昨晚的事情却只字不提。我倒有些不好意思。她许是察觉,站起来走到柜前摸索了一阵,又走到我身边坐下。

乔姐姐摊开手:“喏。”她的掌心赫然一颗糖,我认得,还是姐姐生日那回我贪嘴吃多的酒心糖。虽说它弄得我醉过去半天,可确实是别有一番滋味。乔姐姐扬扬手:“给你的,吃吧。”我道了谢,窸窸窣窣地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,甜味和酒的香气一同在口中漫开。我笑眯了眼,对乔姐姐一个劲儿地点头:“好吃,好吃。”乔姐姐看着我的样子也笑了,又伸出另一只手:“可惜不多了,我这儿只剩下两颗。最后这颗带给你姐姐吧,一定要给她哟。”我兴致勃勃地接过,乔姐姐似乎有些不放心:“二妹,千万别偷吃了。”我拍拍胸脯:“放心吧。”虽说我贪吃,可这是乔姐姐专门给姐姐的,我可不能昧去。

回到家,解释了一通昨天的不乖巧,倒也没被太过责备,我就去找了姐姐,将那颗糖送给她:“乔姐姐给的,快吃吧。”姐姐握着那颗糖,神思游得很远。我喊了又喊,她才慢慢剥开糖纸,将糖送入口中。姐姐含着糖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,将糖纸捋平,压在桌上一堆厚书之下。我问姐姐在干什么,姐姐只是笑,不回答。

可我没想到,姐姐自此就说不出话了。起先中午吃饭还能与我们说上几句,瞧不出异常。而后她照常去午睡,可到了寻常该醒的时辰,房里却传来一阵钝响。陈妈反应最快,抢先一步冲进房里。我跟着跑进去,看见了被陈妈死死抱住,惊慌失措的姐姐。

姐姐抖得厉害,她一遍遍地给我们指她的喉咙,然后握着拳,去掀桌上的一切东西。开始好好堆放的书已经掉了一地,我冲上去抓住姐姐的手,大声叫:“姐姐,你听我说!你听我说!”她慢慢安静下来,眼睛圆睁,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我定了定神,父亲和母亲也赶了过来。父亲问:“颉儿,疼吗?”姐姐呆呆地摇摇头。“那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姐姐还是摇头。突然,她想起什么似的,扑到地上的书堆里去翻,拦也拦不住。终于,姐姐哆嗦着站起来,单薄的手指上捏着一张平整的糖纸。我的头“嗡——”地一下:“乔姐姐不会害你的啊!”姐姐无助地看着我,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。我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:“不会的,啊,不会的……”到最后,我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姐姐,还是自己。

陈妈脸色灰白地蹲下去收拾一地狼藉,我疯了一样地跑出去。刚一出门,便看见隔壁院门口立着一个人,我想也不想就一头撞上去:“姐姐哑了!你快去看看她!”那人却早有准备,将我稳稳托住。我定睛一看,哪里是乔姐姐,是那经纪小崔。我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,回头看看院门,一把沉重的大锁拴在上面。我几乎要晕过去,问他:“乔姐姐呢?”小崔却冷静得很,他抓住我的胳膊:“小小姐,带我去你们家,我定给令尊令堂一个交代。”

小崔跟着父亲进了书房,母亲在姐姐房里安抚着她。我顿在书房门口,却听见小崔净与父亲谈些三无不着调的闲事,叙旧一般。父亲倒也接话,只是二人话语间总是会停上半晌。陈妈路过书房,看我站着不动,叹道:“二小姐,回吧,回吧。”我摇摇头:“我不走,我要听他怎么交代。”陈妈刚想说话,书房的门被父亲一下打开,飘出一股烧纸的味道。小崔站在父亲身后,手向口袋中插,我看见打火机的一角露出来。父亲脸色有些不好,但他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对陈妈吩咐:“雇两辆车,先带大小姐去医院,再作打算。”父亲停了停,补充道:“轿车。”陈妈忙不迭出了门。父亲又快步去找了母亲,叫她出来,低声吩咐几句。我看见母亲的脸色唰一下白了,但仍是镇定地点点头,便抽身而去。

小崔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:“小小姐,我陪着你们去医院,在路上,我会和你解释一切。”我愤怒地转过身:“我不要你解释,我要她亲自来解释。”小崔面色未改,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指挥我:“你先去照料你姐姐,让她收拾收拾。”我狠狠地瞪着他:“她去了哪里?”小崔默不作声地俯视着我,良久,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。

“武藤宅。”

我昏昏沉沉地站在姐姐房里,待她换好衣服,我便以为要走。可姐姐却拉了拉我,示意我等她一会儿。我站在门边,看见姐姐从桌上拿起那片糖纸,走到书柜前,稍稍踮起脚,拿下来一只糖果盒。那个盒子我也认得,正是装着那些酒心糖的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一片一片,叠放着一张又一张糖纸。它们都被人仔仔细细摊开,压平整,再一张张放在盒子里。姐姐手上拿着那张有些皱痕,小心地放进去,对齐,按好。她捧着盒子,看了又看,我看见她嘴角噙着一丝笑,一下子就哭了出来。

姐姐抱着盒子,被陈妈和我扶上了车。我们三个坐在一辆车上,父亲母亲和小崔坐在另一辆上。我透过车窗看,家宅被飞驰的车轮抛在后面。陈妈坐不惯轿车,看见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就作晕,我便叫她不要看,拉着她的手掐拇指上的一个穴位。姐姐始终闭着眼睛,怀里紧紧抱着盒子。我看她一眼,就要落下泪,忙偏过头去继续照顾陈妈。车开了好一阵,终于停了下来。我们下了车,却发现目的地并不是医院,而是轮渡码头。

我到另一辆车门口去截小崔,可父亲一手拦住了我:“颃儿,别闹。”我从未见他这么严肃,“听话,我们上船。”“上船?”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,“我们……不回家了吗?”父亲未回答我,却先让母亲去找来陈妈和姐姐,又与小崔说:“我待陈妈如同大嫂,还有我的小女儿……她们就先拜托你照拂了。”小崔答应下来,向陈妈点点头,拉起我的手:“小小姐,跟我走。”我回头喊:“爸!妈!”小崔低声和我说: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。”他又说,“到了船上,就能再见了。”

我跟着小崔,挽着陈妈,在码头的人潮涌动中穿梭,错乱的心跳渐渐安定平稳,在胸腔中如鼓地一下下擂动。小崔要拉着我上船,我回头看见陈妈有些趔趄的脚步,扶住她的胳膊道:“陈妈,我扶您。”

站在甲板上,小崔走过来招呼我:“你不去找他们吗?”我问他:“大家都好吗?”小崔应了一声,我道:“我就先不去了,看看海,想想事情。”小崔竟也在我身边站定:“小小姐,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,你已经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一样了。”我听了,没觉得这话有怎么冒犯,因此便只沉默地看着远方水天一色,碧波千顷。小崔站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对我说:“乔宗……乔老板的事情,你别难过。”

“她一个人去给武藤唱戏,她的牺牲不会是无谓的……她是为了家国,小小姐,你可能还不太明白吧……没关系,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。”

“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……小小姐,总有一天,你也会知道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尾声

重游定浦花园已是五十年之后的事了。姐姐的嗓子,当时不过几日便渐渐好了,可她再也不肯唱。她的遗骨埋在他乡。彼时我也垂垂老矣,白发苍苍。

原先的一片住处已经被改成了纪念馆,游人稀稀落落,我正好负手漫步。一砖一瓦还是熟悉的样子,我曾生于斯,长于斯,最终离于斯。

我像儿时一样,本能地就会拐到隔壁的院落,乔姐姐的屋前。步入屋内,迎面是一块纪念碑,篆刻着歌颂先烈的碑文。入眼手旁一间陈列室,我便走了进去。

这间屋子用于纪念当时活跃于上海的地下工作者们,人物生平写了满满一条长廊。我顺着走廊慢慢看,终于在一堆文字中,找到了乔姐姐的名字。

“乔宗珏,一九二〇生人,祖籍南京,知名坤生,艺名远播。十五岁时于南京入组,十七岁时离家赴沪。同年南京沦陷,家人俱罹难,无一幸免。乔自是立誓,当拼却生命,以报家国血海深仇。组织秘策,刺杀盘桓上海中佐武藤二郎。乔自愿前往,协助布局,听命安排,终引得武藤注意。刺杀当晚,乔只身前往,表演名段《战太平》。于花云闹法场,斩下多名小兵一出后,持剑直贯武藤咽喉。武藤当场毙命,乔自顾不牵连旁人,咬破口中毒囊自尽。其生平悲壮慷慨,可歌可泣,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
我站在墙前,满面泪痕。晃晃悠悠,缓步踱出了纪念馆。我看见门口的小径,弯弯绕绕延伸到足下的矮阶,小径旁边,是一株株明艳夺目的麒麟花。我俯下身,轻轻抚了抚它相插的两瓣。再抬起头,一片朦胧中,我看见乔姐姐拉着姐姐,笑着向我走来。一个红蟒玉带,一个旗蟒龙纹。言笑晏晏,一如当年。

 

首页
印象华园
文化华园
活动公告
宝马娱乐在线bm1200
宝马娱乐bm999
和而不同
您是第 位访客

中共宝马娱乐bm999委员会宣传部
电子信箱:culture@hqu.edu.cn
闽公网安备 35050302000422号

Baidu
sogou